从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往西开,路不难走,几个小时就能到撒马尔罕。那座城的蓝色穹顶,晴天里老远就能看见。
问题是,你得先办签证,再过海关,再走一套繁琐的入境手续——手续麻烦程度,据说比去莫斯科还费劲。而那座城,是塔吉克人的祖先一砖一瓦建起来的。

建城的人,进不了自己建的城
要搞清楚这件事,得先说说撒马尔罕是谁建的。
两千多年前,一支叫粟特人的族群定居在中亚的河谷绿洲,在今天乌兹别克斯坦这片土地上建起了撒马尔罕和布哈拉。粟特人说的是一种伊朗语系的语言,文化上属于古波斯文明圈,也就是现代塔吉克人的直系祖先。
他们不仅是建城的人,还是整条丝绸之路的中间商。那时候东边的丝绸要到西边,西边的玻璃要到东边,几乎所有买卖都要经过粟特人的手。有人翻过出土文书,发现某地区留存的几十笔商业记录里,大多数都有粟特人的名字——不是卖家就是买家,要么两边都是。
到了公元九世纪,这片土地上出了个叫索莫尼的君主,建立了萨曼王朝,把布哈拉定为都城,把波斯语定为官方语言,写诗、修典、办学院,把整个中亚东部经营成了伊斯兰世界最耀眼的文化中心之一。

这位索莫尼,后来被塔吉克人尊为"民族之父",他的名字被用来命名货币,他的雕像立在首都广场上,他长眠的陵墓,就在布哈拉城里——也就是今天的乌兹别克斯坦境内。
公元999年,突厥军事势力灭掉了萨曼王朝。此后一千年,塔吉克人再没能建立自己的独立政权,只能以文人、工匠、商人的身份,活在一个又一个突厥或蒙古贵族的统治下。
这个局面,一直维持到二十世纪初苏联到来。
苏联人决定给中亚"重新规划一下"。1924年,莫斯科召开了一次会议,按照语言划定民族边界:说乌兹别克语的地方归乌兹别克斯坦,说塔吉克语的地方归塔吉克斯坦。

听起来挺公平,但执行起来有个大问题——撒马尔罕和布哈拉的居民,大多数人在家里说塔吉克语,出门才说乌兹别克语。
配资行情这不是因为他们是乌兹别克人,而是在他人屋檐下待久了,学会了用主人的语言跟外人打交道。苏联调查员来了,问大家平时说什么话,公开场合当然说乌兹别克语,于是这两座城市就被划给了乌兹别克斯坦。
塔吉克族干部提出了抗议,没人理。

莫斯科的算盘更大:当时中亚存在一股"泛突厥主义"浪潮,斯大林担心突厥各民族联合起来,于是用塔吉克人当一把刀,把中亚的突厥势力从中间切开——塔吉克人既是这场博弈的受益者,也是最大的祭品。
塔吉克斯坦最终分到了什么?帕米尔高原和南部山区。整个国土九成以上是山,能种地的地方不到一成。祖先一代代开垦的绿洲、繁华的巴扎、商路上的城市,全留在了别人的版图里。
三千万人,被切成了三块
现在说说"三千万人没一个国家装得下"这句话,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今天的塔吉克斯坦,塔吉克族人口大约六百多万。


但同时,阿富汗境内的塔吉克人,差不多有八九百万。主体民族在国外比在本国还多——这在全世界都是一件很罕见的事。阿富汗北部、潘杰希尔山谷那一带,就是塔吉克人的聚居地,也是当年抵抗苏联、后来对抗塔利班的"北方联盟"大本营。
乌兹别克斯坦那边更复杂。官方说境内塔吉克人只占人口的百分之四五,折算下来一百多万。但研究中亚民族问题的学者普遍认为,实际数字要高出好几倍,因为大量塔吉克人在人口普查时报的是"乌兹别克人"——这不是心甘情愿,是现实逼的。
撒马尔罕超过一半的居民据估计有塔吉克血统,但你在官方统计里根本看不到这些人。

这种扭曲,有一部分是历史积累,但另一部分是当代政策推的。乌兹别克斯坦长期不提供塔吉克语教育,没有塔吉克语媒体,公开场合说塔吉克语会带来麻烦。时间长了,很多人就干脆不认了。
说起来,塔吉克人失去这两座城,一定程度上也是自己的前人种下的苦果。萨曼王朝当年为了解决兵源问题,花大价钱从草原买来突厥少年,精心培训七年——骑马、格斗、忠诚,什么都教——养成了一支精锐之师,最后这支精锐把主人给灭了。
这不是特例,这是当时整个伊斯兰世界通行的军事制度。波斯人会打仗,但更擅长治国和写诗;突厥人天生是骑兵,更擅长厮杀。双方一拍即合,最后的结局就是波斯人给突厥人打工,一打就是几百年。

回到1991年苏联解体,中亚各共和国独立,原来只是行政区划的内部边界,一夜之间变成了真正的国际边界。
就在那一年,塔吉克人想进撒马尔罕,开始要办签证了。
有个细节可以说明这件事在民族情感上有多敏感。阿富汗有个传奇将领叫马苏德,九十年代率领北方联盟对抗塔利班,被称为"潘杰希尔雄狮"。据说他曾在战壕里说过一句话:"就算我输了,我也要去撒马尔罕礼拜一次。"
这句话传到乌兹别克斯坦,对方把它理解成了领土主张,立刻加强了边境管控。一个将领在战壕里说的一句提气的话,就能搅动两国关系——足见这条伤疤有多深,撒马尔罕这三个字,在整个民族的集体记忆里有多重的分量。

改了名字,回不了家
塔吉克斯坦独立后,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:把苏联留下的痕迹,能改的全改了。
"共产主义峰"改成了"索莫尼峰",以萨曼王朝的奠基人命名;货币也叫"索莫尼";第二大城市"列宁纳巴德"恢复了古名"苦盏";就连总统自己的姓,也去掉了俄语的后缀,从"拉赫蒙诺夫"改成了"拉赫蒙"。
改名这件事,背后的逻辑很清楚:苏联给了我们最坏的那些,我们要把它抹掉,用祖先的名字重新站立。
元股证券:ygzq.hk但有一件事改不了——字母。塔吉克语用的是西里尔字母,苏联的遗产。而伊朗和阿富汗的塔吉克人,用的是阿拉伯波斯字母。三个地方的人,说的是同一种语言,打个电话完全能聊,但发条短信就可能互相看不懂。

这个荒诞的细节,大概是这段历史最好的注脚——同一个民族,被切成三块,各自被不同的历史浪潮裹挟,最后连用来写字的符号都分道扬镳了。
费尔干纳盆地那边更直接,1924年的划界留下了七块飞地,一百年后还没有被理顺。2021年前后,塔吉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在边境地区爆发冲突,死了好几百人,就在那些犬牙交错的边界线附近。一次莫斯科会议的笔墨,用了整整一百年还没偿还完。

乌兹别克斯坦境内的塔吉克人,还在用一代传一代的办法活着:在家说塔吉克语,出门说乌兹别克语,人口登记写乌兹别克族。外人进不来,自己人看不见,这套双轨生存法则,既是保护自己的盾,也是一点一点消磨掉身份的刀。
三千万人,散在三个国家。有人在首都广场对着索莫尼的雕像宣誓,有人在战乱里守着潘杰希尔山谷,有人在撒马尔罕的集市上,用祖先的语言跟自己家人说话,却在护照上写着另一个民族的名字。
那座蓝色穹顶的城市,就在三百公里外,晴天肉眼可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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